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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广智:只要观众在笑,我就有安全感 |从段子到段子

一个月前,何广智在笑果工厂(新天地店)开主打秀时,我这样描述他:

「他身上带着一股狂气,可谦逊和坦诚明显又是他的底色。换一个角度来想,也许之所以能感受到他的狂气,正是因为他足够坦诚。

更何况这种狂气并不是向外的傲慢,而是对内的才华自信。」

现在看来,这话说得有些单薄了。

何广智呈现出来的何广智,有着无数的矛盾点,复杂得都有点哲学的意味了。

他既谦逊又自负、既睿智又笨拙、既勇敢又胆小、既真诚又算计、既慌乱又淡定、既入世又出世、既漏洞百出又滴水不漏,这些品质是如何巧妙共存的,没有人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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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以为是野路子,谁知竟是个学院派」

何广智看上去是那种天赋满满的天才型选手,这话不错,但单凭天赋绝不足以支撑他走到现在。实际上,他是按照一套标准的方法论来创作的。

大部分人创作都会先找一个负面情绪,何广智也是这样。方法论告诉他,「难、怪、怕、蠢」这四种情绪最好写,最容易出梗。有了情绪前提,再铺上故事和逻辑,一个段子就出来了。

如果你有观察一下他早期的段子,会发现他就是围绕着这些情绪来构建自己的喜剧世界的。

看到广智的逐字稿,会有一点恍惚。字很多,看上去沉甸甸的,但这些字排列得相当紧密,甩不出一点水份,要是多一个或者少一个字,就都不对了。

以前,他会把逐字稿写出来再上台,后来舞台经验丰富了,就先把框架,要讲的内容,以及大概的梗过一下。上开放麦讲两遍之后,才把初稿写下来。

他的稿子大方向改得不多,但梗和情节却一直在不断修正。他有很多段子都是讲了半年之后突然发现,这个地方缺一句话,那个地方还能更好。磨最久的一个段子,初稿和终稿之间大概隔了一年。

磨段子的方法有很多,广智会疯狂地上开放麦去试,条件允许的话,基本上每天都去。他说,这也许是懒。

按他的说法,静下心来,坐在电脑旁边也可以改。但没有办法静下心思考的时候,有一个比较讨巧的方法,那就是去开放麦讲。因为在舞台上的那几分钟注意力一定是集中的,一定会去思考。

一个段子如果还没有被打磨完全,在讲的过程中,会发现里面有些地方其实是别扭的。比如逻辑不通,或者梗就是不怎么好笑。有些人不上台,坐在电脑边上硬思考也可以琢磨出来的,但他比较懒,就会上台试。

在试的过程中,也会得到一些观众反馈,这个反馈是可以帮助演员来解决一些逻辑盲点的。

比如他讲打车费不报销就可能要退赛了,这段去台上试了一次,真的有个观众问,那你为啥不坐地铁骑共享单车,他就回了那句「因为我是一个明星。」

在台上试着试着,就会知道为什么这里别扭,要怎么才能去解决。一遍一遍地试,一点点解决这些问题,直到从开头到结尾一遍顺下来,感觉不到任何别扭,差不多就算完成了。

创作方法多种多样,即使是标准学院派的他,也认为,以「难、怪、怕、蠢」情绪为出发点的那一套创作方法并不万能,这只是喜剧创作的基础。此方法有用,但也会把人框住。

按他的原话就是:「用方法写出来的东西,太规整了。但艺术这个东西吧,它不应该是规整的,它就应该是咋写都行。」

创作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,刚开始就是要按这些去写。但到后面,早晚要把这些打破的。

他也不急,因为「等你写腻了,总有一天会打破的。」

「现代人的附近在消失,广智的附近在构建」

项飙教授在《十三邀》中提到了「附近的消失」这个概念。随着科技和时代的发展,大多数人对周边世界没有一种沉浸进去、形成叙述的愿望或能力。

他们只关心微观的自我和宏大的世界,处于这中间的「附近」,就这么消失了。

但广智不是这样的。他的「附近」正在被一点点的构建。

他的段子写得都是周边世界,他结结实实地去生活,写遍了方圆五公里。这次节目上的段子也是如此。

里面说到地铁站旁边竖着一个警示牌,警示牌上写的内容是,严禁捕捉野生动物,违者追究法律责任。

这些都是真实的。

广智非常喜欢法律责任这一段。

这个段子他讲了大半年,到「严禁捕捉野生动物,违者追究法律责任」就没有了。半年之后突然发现,这里好像还没有完,在家想的时候,灵感就这么降临了。

这种段子出现的概率很小,他讲了几百遍才发现,就像是一个翻了无数遍的抽屉,某一天突然在角落里发现了宝物。需要所有的天时地利结合起来,这太难超越了。

其实这段后面,他稿子里还有一句话是:「有个词叫城乡结合部,我那边就属于乡野结合部。」上了节目,他故意没讲。

在线下试的时候,这句话效果偏弱一点,从整段的结构来讲,到法律这里效果是最好的,要是后面再加,从艺术角度看,一定要更好笑才行。这句虽然有笑点,但没有那么好笑,为了完整性,就没有讲了。

共享单车藏到小树林这段,他也特别喜欢。刚写完的时候,去台上试,情绪特别饱满,观众都笑疯了。他喜欢这段,觉得有点文学性。

而情侣让座那段,现在来看就没那么喜欢了。但这是他最初创作的一个里程碑——第一个用情绪写的段子。

那时候创作方法还不成熟,大概只讲了半年。这个段子里没有那种很扎实的文字梗,都是靠情绪顶上去的。先给观众营造出一个尴尬,然后戳破那个预设尴尬的话,就会好笑。

这段里面,有两句他还是喜欢的。一个是「我今天在公司都坐了一天了」,这个是真的发生过,有种实感。

以及「还有什么花招尽管给我使出来」,这样的落脚点,逻辑是顺的。

虽然这个段子现在看很一般,但它有非常强的个人特质。全中国大概没有人会愿意去写这种事情,情绪太小了。

接着,就是第一继承人的段子了。这个梗写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新人,但大家看到之后都觉得「能写出这个的人,牛X飞了啊」。包括小树林这一段,这是广智在圈子里成名的第一个作品。

地铁继承的段子实际上改了很多版。最开始,他没有想到继承人这个词,就只是描述地铁上有人站在门口,不打算坐了这件事,但怎么都讲不清,一开始也没那么好笑。

后来有一天,坐地铁时上来两个姑娘,一个站到靠门的地方,另一个走到了车厢中间。走到中间姑娘就对靠门的说,你站在那边根本就没有机会。广智突然想到,这不就是第一继承人吗?

当时写完第一继承人就结束了,后面只有大哥那段,在上海流浪。

继承法是后加的。他回忆说,第一继承人的梗太好笑了,导致他被自己迷惑,觉得这个段子已经讲完了,已经到顶点,没法再往上翻了。

但讲了三个月之后,冷静下来,发现为什么不把第一继承人再展开来写呢,于是就去网上查继承法,看到「一般情况下是用不到继承法的,只有在没有立遗嘱的情况下才能使用」这句话,他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
这也是广智的创作方法,需要有不同的信息来刺激。

对此他也有些惆怅,「我的阅历和眼界不够,能接触的信息太少了。」

试想一下,他在有限的信息里都能写出这些,如果让他接触更大更丰富的世界呢。

「观众缘不是玄学,是一个技术」

广智说话时,常常把「我发现」、「我观察到」挂在嘴边,他喜欢去分析事物背后的逻辑。

比如,他不相信观众缘是个玄学,认为这就是个技术问题,是可以拆分解构的。

有些人观众缘好,是因为观众喜欢他,那观众喜欢他肯定是有原因的,只要去找那个原因就好了。所有事情背后都有一套逻辑在,一个人能有正面的评价,一定是做对了某些事。

根据广智的研究,脱口秀的创作分两部分,一个是文本的创作,一个是在舞台上的状态。像他这样天天在线下的,掌握的就是这个行业里最先进的技术。

比如谁今天用了一个啥招,这个招好使,大家就会看到。有很多演员中间几年不讲了,现在又来讲,他的很多技术就显得有些落后。

技术每天都在不断地更新。最早的时候,大家都喜欢讲一些地域梗,现在基本上都没有人讲了。表演的技术也是,一开始大家都傻傻的,愣愣地站在上面,不知道表演,就是硬讲。

后来有个人加了一点表演之后,观众的反馈就很好,大家就都跟着加了。

他还发现如果口条比较好,观众会更喜欢你。广智天生口条不太顺,有点磕巴,这是他最大的一个短板。

有些观众觉得这是故意的,但他说如果口条清楚的话,他比现在还要好笑。这些东西都是研究出来的。

一个演员能把每一个字清楚送到观众耳朵里面,那么现场效果就会比较好。

他现在不敢说把所有的技术都总结出来了,但依然觉得这一切肯定是有规律可寻的。

比如,有些很优秀的演员上台很自然,就像在和大家聊天,而不是在讲段子。如果没有这种天赋,就可以用技术来解决这件事。

这次节目上,他开始就讲了个最近带口罩的事情,让观众觉得是在聊天,而不是「现在,我要讲一个段子了。」这样会让观众产生割裂感。

这也是一个技巧。

「只要对喜剧的理解不会变,人就不会变」

广智的段子百分之八十都是真实的。他如果要写一个段子,就必须得去经历这件事。即使故事情节里有一些想象创作部分,情绪也一定是真实的。

他相信一句话:真实的东西最能打动人。

很多时候,那些真实的情绪可能不大体面,但他不会去追求那个体面,他就写出来。真诚就是敢把不体面的事讲出来,这样的东西特别有劲。

最开始写的时候,大家都不敢打开自己,他也这样。后来看到马伯庸说:「喜剧就是把生活中不体面的事情拿出来讲。」

这句话一下打到他,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总结得再精炼了。

现在,很多人担心他一旦成名变得有钱起来,就会变。他说:「只要对喜剧的理解不会变,人就不会变。」

广智所有的段子,都是自己的生活,只要还活着,还在过日子,就一定会有事情发生,那些东西都可以写。

他只是偶尔觉得自己的作品不够深刻,有人说,这是因为他现在还不是一个深刻的人。但如果从技术上来分析的话,不够深刻,可能是因为负面情绪不够大。

脱口秀演员在台上讲大的负面情绪的时候,自己会很爽,在舞台上讲东西其实是一种消解,这种消解会很爽。

但对广智来说这不是最爽的,他没有那些痛苦到需要消解的东西,他最大的成就感,都来自观众。

对他来说,深刻只是一个手段,一直讲浅的东西,观众总有一天会听腻,笑不出来。他最终的目的,还是为了让大家笑出来。

只要观众在笑,他就有安全感。

因此,他是不可能离开线下的。查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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